学习强国:诗不可说丨当雪花飘落在诗文中……

时间:2020-12-31 17:46  点击:

《诗经》、楚辞里没有专门咏雪的诗篇。但咏雪的源头可追溯到《诗经·小雅·采薇》,该诗的末章诗曰: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行道迟迟,载渴载饥。我心伤悲,莫知我哀!”其中的“雨(yù)雪霏(fēi)霏”,是指雪花飘落,纷纷扬扬的情景。结合上下文,这句诗,有对下雪情貌的传神描摹,加之抚今追昔,感慨系之,雪花纷飞之中,我心独自伤悲,总体而言,是很打动人心的。

与之类似,《诗经·小雅·信南山》有曰:“上天同云,雨雪雰雰(fēn,雰雰,纷纷)”。《诗经·小雅·角弓》有“雨雪瀌瀌(biāo,瀌瀌:下雪很盛的样子)”“雨雪浮浮(浮浮,义同‘瀌瀌’)”的说法。《诗经·邶风·北风》中也有“北风其凉,雨雪其雱(páng,犹言‘雱雱’,雪盛貌)”“北风其喈,雨雪其霏”的描写。《诗经》写雪,多用叠音词,重在以大雪飘零的眼前景色反衬内心翻腾的深沉忧患,开启了言之有物、言之情深的好传统。

值得注意的是,《诗经·小雅·頍(kuǐ)弁》有曰:“如彼雨雪,先集维霰(xiàn)。”先民们体物细微,已观察到“霰”与“雪”的明显不同——霰多在下雪前降落,是白色不透明的小冰粒,常呈球形或圆锥形——虽然后世“霰雪”连称,但其实近三千年前的古人已把它们区分得清清楚楚。

楚辞里写雪,《九章·涉江》里提到“霰雪纷其无垠兮,云霏霏而承宇”。《招魂》有曰:“北方不可以止些。增冰峨峨,飞雪千里些。”句子里的“些”为无实义的语气词——楚人的想象中,北方“飞雪千里”,这大约也是当今“南方人”对北国大地的美好想象与浪漫向往——但真实的现实里,“千里冰封,万里雪飘”是存在的,中原地带,确实可以有“长城内外,惟余莽莽;大河上下,顿失滔滔。山舞银蛇,原驰蜡象,欲与天公试比高。”而再往北,东北那嘎瘩儿,您瞅瞅长白山,您寻思寻思,为啥叫“长白山”啊?那还不是因为下雪多、积雪时间长啊。到了东北那嘎瘩儿,注意咯,冰天雪地里,随意拿舌头舔室外的铁栏杆啊啥的有风险哦——冻住的时刻,您最好带着手机,好赶紧上网查一下怎么解困。

最早专门写雪的诗歌,或许应当是楚歌《白雪》。这个判断来自屈原的弟子宋玉的《对楚王问》:

宋玉对曰:“客有歌于郢中者,其始曰《下里》《巴人》,国中属而和者数千人。其为《阳阿》《薤露》,国中属而和者数百人。其为《阳春》《白雪》,国中有属而和者,不过数十人……是其曲弥高,其和弥寡。”

这就是成语“曲高和寡”的出处。从文中看,《白雪》之歌,当时就是很少有人能唱和的,而后世也不见有楚歌《白雪》的详细文献记载——以至于《白雪》之歌歌辞的内容也湮灭在历史的烟尘中。

然而,北宋郭茂倩所编《乐府诗集》第二十四卷收录有“雨雪曲”八首,这是最早的专门歌唱雪的诗歌小集。其中,陈后主陈叔宝的《雨雪》诗曰:

长城飞雪下,边关地籁吟。

濛濛九天暗,霏霏千里深。

树冷月恒少,山雾日偏沉。

况听南归雁,切思朝笳音。

陈叔宝是南朝陈的末代皇帝,是个专业诗人,业余干干皇帝的。杜牧的诗句“商女不知亡国恨,隔江犹唱《后庭花》”为大家所熟知,而一般认为,最被认定为是亡国之音的,就是这个陈叔宝所作的《玉树后庭花》。也难怪胜利者隋文帝杨坚讥诮陈叔宝说:“将作诗功夫,何如思安时事?”

而陈叔宝的这首能入乐、可配曲、有伴舞的《雨雪》乐府诗,却着笔便写“长城”“边关”,仿佛他很关心边关事务的样子,很为军国大事操劳——但实际上,最讽刺的是,边关告急的文书,直至他被俘也还是被扔在一旁的,居然没有打开——“犹见启在床下,未开封。”(《太平御览》卷五九五引汉服虔《通俗文》:“官信曰‘启’。”)当皇帝当到陈叔宝这般漫不经心,也真是没有谁了。

但无论如何,陈后主陈叔宝倒是传承开拓了对于“边关雪”的摹写,《乐府诗集》所收录的其他“雨雪曲”,皆着眼于对于边关风雪的描摹。直至唐代李端《雨雪曲》也是如此,李端《雨雪曲》诗曰:

天山一丈雪,杂雨夜霏霏。

湿马胡歌乱,经烽汉火微。

丁零苏武别,疏勒范羌归。

若著关头过,长榆叶定稀。

这种“边关雪”主题的影响是很深远的。唐代卢纶《和张仆射塞下曲·其三》诗曰:“月黑雁飞高,单于夜遁逃。欲将轻骑逐,大雪满弓刀。”直接写边境战事,雪夜征战,豪情满满。而为大家津津乐道的“忽如一夜春风来,千树万树梨花开”,也是岑参对于边地奇景的歌唱,且题目为《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》,题目叫做“白雪歌”,或许在当时也还是能吟唱的。

而回溯写“边关雪”的开创者,当属南北朝时南朝宋代的鲍照。鲍照《咏雪》诗曰:

胡风吹朔雪,千里度龙山。

集君瑶台里,飞舞两楹前。

鲍照的这首诗,认为雪是从遥远的胡地(概指北方)经大风吹来的,那这风可真够大的——但这不科学啊——而古人的探求也是认真的。早在东汉时期,王充《论衡》有曰:“云雾,雨之徵也;夏则为露,冬则为霜;温则为雨,寒则为雪。雨露冻凝者,皆由地发,不从天降。”王充的这个解释指出,雪是由云雾经寒冷而来的,而所有的降水(包括降雪),都来自地面水的蒸发!这个认识可是来自两千年前哦,科学,服,牛!

关于咏雪,《世说新语》记载有一则千古佳话。《世说新语·言语》载曰:

谢太傅寒雪日内集,与儿女讲论文义。俄而雪骤,公欣然曰:“白雪纷纷何所似?”兄子胡儿曰:“撒盐空中差可拟。”兄女曰:“未若柳絮因风起。”公大笑乐。即公大兄无奕女,左将军王凝之妻也。

这个故事也载录于《晋书·列女传》里:

凝之妻谢氏,字道韫,安西将军奕之女也。聪识有才辩。叔父安尝内集,俄而雪骤下,安曰:“何所似也?”安兄子朗曰:“散盐空中差可拟。”道韫曰:“未若柳絮因风起。”安大悦。

这就是谢安的侄女谢道韫咏雪的著名典故,谢道韫也因这一句诗而闪耀文坛千古。以至于“咏絮”成了“咏雪”的代称,而“咏絮之才”也是成语,专用赞许能赋诗的女子。

咏雪史上最有名的联句诗是《阻雪连句遥赠和》:

积雪皓阴池,北风鸣细枝。九逵密如绣,何异远别离。(谢朓)

风庭舞流霰,冰沼结文澌。饮春虽以燠,钦贤纷若驰。(江革)

珠霙条间响,玉溜檐下垂。杯酒不相接,寸心良共知。(王融)

飞云乱无绪,结冰明曲池。虽乖促席燕,白首信勿亏。(王僧孺)

飘素莹檐溜,岩结噎通崋。罇罍如未澣,况乃限首仪。(谢昊)

原隰望徙倚,松筠竟不移。隐忧恧萱树,忘怀待山巵。(刘绘)

初昕逸翮举,日昃驽马疲。幽山有桂树,岁暮方参差。(沈约)

这是南北朝时南朝齐代诗人谢朓和朋友江革、王融、王僧孺、谢昊、刘绘、沈约等七人的联句诗。题目中的“遥赠和”表明,这首联句诗是以通信方式互相赠和完成的,大约类似于我们当今的“同题作文”竞赛。该诗的内容是对“阻雪”景象的种种描述,写大雪阻路不得前行时的心情和想法,有竞才炫学的用意,但也有相互怀念的情意。

至北宋,欧阳修首倡、苏轼继武的咏雪诗中的“禁体物语诗”或叫做“白战体诗”横空出世。宋人叶梦得《石林诗话》卷下云:“诗禁体物语,此学诗者类能言之也。欧阳文忠化守汝阴,尝与客赋雪于聚星堂,举此令,往往皆搁笔不能下。然此亦定法,若能者,则出入纵横,何可拘碍。”

“体物”,即状物。“禁体物语”即作诗时禁用一些指定的描摹性的词语。欧阳修反对咏雪诗中用比、用典、用语陈陈相因,曾于知颍州时作《雪中会客诗》。诗序曰:“玉、月、梨、梅、练、絮、白、舞、鹅、鹤、银等事,皆请勿用。”这便是提倡作咏雪“禁体物语”诗。欧阳修这首示范性的《雪中会客诗》诗曰:

新阳力微初破萼,客阴用壮犹相薄。

朝寒棱棱风莫犯,莫雪緌緌止还作。

驱驰风云初惨淡,炫晃山川渐开廓。

光芒可爱初日照,润泽终为和气烁。

美人高堂晨起惊,幽士虚窗静闻落。

酒垆成径集缾罂,猎骑寻踪得狐貉。

龙蛇扫处断复续,猊虎团成呀且攫。

共贪终岁饱麰麦,岂恤空林饥鸟雀。

沙墀朝贺迷象笏,桑野行歌没荒屩。

乃知一雪万人喜,顾我不饮胡为乐。

坐看天地绝氛埃,使我胸襟如洗瀹。

脱遗前言笑尘杂,搜索万象窥冥漠。

颍虽陋邦文士众,巨笔人人把矛槊。

自非我为发其端,冻口何由开一噱。

欧阳修的这首诗,洋洋洒洒二十八句,气象开阔,笔力矫健,时出新意,不同流俗,完全摒除了“琼花”“飞絮”等等固定化、程序化的摹写。后苏轼赞扬说此诗“于艰难中特出奇丽”,诚非虚言。

四十年后,苏轼任颍州太守,就是在老师欧阳修曾作“禁体”诗的聚星堂上写下了著名的《聚星堂雪》(并序):

元祐六年十一月一日,祷雨张龙公,得小雪,与客会饮聚星堂。忽忆欧阳文忠作守时,雪中约客赋诗,禁体物语,于艰难中特出奇丽,尔来四十余年莫有继者。仆以老门生继公后,虽不足追配先生,而宾客之美殆不减当时,公之二子又适在郡,故辄举前令,各赋一篇,以为汝南故事云。

窗前暗响鸣枯叶,龙公试手行初雪。

映空先集疑有无,作态斜飞正愁绝。

众宾起舞风竹乱,老守先醉霜松折。

恨无翠袖点横斜,只有微灯照明灭。

归来尚喜更鼓永,晨起不待铃索掣。

未嫌长夜作衣棱,却怕初阳生眼缬。

欲浮大白追余赏,幸有回飙惊落屑。

模糊桧顶独多时,历乱瓦沟裁一瞥。

汝南先贤有故事,醉翁诗话谁续说。

当时号令君听取,白战不许持寸铁。

苏轼诗结句中的“白战”即“徒手肉搏”的意思,也是指禁用熟、滥典故、词语等,追求诗意的新奇、独创,力图开拓诗歌的表现力与新的境界。

“白战体”咏雪,后世继之者众多,但作者大都也承认无法逾越欧阳修、苏轼的高才大作。千百年来,欧、苏的这两首诗,成了咏雪诗中的隽永绝唱。

南北朝时南朝梁代诗人何逊有诗句曰:“可怜江上雪,回风起复灭。本欲映梅花,翻悲似玉屑。”这是现存最早把梅花与雪结合起来描写的诗句。而现在,大雪节气已过,各地梅花将陆续绽放,踏雪寻梅,如约可期。

来源:动静APP

责任编辑:曾璐 喻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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